馬元是中國航天科技集團公司六院十一所渦輪機組合發動機研究室主任,但他日常辦公地點卻在中國西部科技創新港,與馬元一起常駐創新港的,還有航天科技集團近百名工程師。同他們一起攻關的,是西安交通大學機械、能動、材料等學科的30余名教授和200余名博士、碩士。
這支液體火箭發動機“國家隊”,是由航天六院同西安交大共建的“空天往返先進推進創新中心”校企深融創新聯合體。在這里,傳統“甲乙雙方、一紙合同、一個項目、一筆經費”的校企合作邏輯被徹底顛覆:教授工作站與工程師工位比鄰而居,論文數據與產線報表實時交互,校企“串聯式”研發變為“并聯式”攻關。教授與工程師爭論技術路線的場景,與實驗室里實時聯通產業線的數據流,共同勾勒出產學研深度融合的新圖景。
“校企早期合作以技術轉讓為主,那時就如同‘相親’,后來的聯合研發好比‘戀愛’,現在共建實體實驗室則是‘領證過日子’。”談及校企融合從1.0到3.0的進化,馬元如是比喻。
在西部科技創新港,以國家戰略需求為導向的“有組織科研”中,學術界與產業界、SCI論文與KPI考核之間的“圍墻”正在拆除。截至目前,西安交大與220余家龍頭領軍企業簽署共建聯合研究平臺協議,建立85個校企深度融合創新聯合體,校企攜手解決關鍵技術難題1200余項,就地孵化企業210余家。
“兩個單位、兩套人馬,在短時間內融合成一支隊伍不容易。”回憶校企共建創新聯合體經歷,西安交大機械學院航天制造與信息工程研究所所長劉金鑫感慨。4年前,劉金鑫上任空天往返先進推進創新中心校方總師,創新中心由航天六院牽頭成立科研與教學管理辦公室,馬元擔任主任。就這樣,兩人帶著團隊進了“一個戰壕”。
劉金鑫認為,密鑰就是“雙總師、九張表”——雙方總指揮共管資源協調、項目推進和技術決策;雙方總師共同負責技術抓總;路線圖、責任令、任務單等“九張表”每月更新。
“這讓我們深刻體會到了什么是‘有組織’地做科研,幫助我們迅速找到了航天六院的科研節奏。”劉金鑫告訴記者,團隊聚焦空天往返動力、太空在軌維護等領域開展協同攻關,每條任務單都由雙方共享共擔。他們會在某幾條任務單后面打一個五角星,這證明時間緊迫,必須在規定時限內完成,相當于立下了“科研軍令狀”。
以往,學校作為乙方,根據合同任務“交作業”,項目結題后,高校科研人員不會跟進到產品端,只參與“0到1”,不參與“1到N”。現在雙方共扛關鍵績效指標,從研發到產業化的每個階段都有考核,完不成“軍令狀”,板子會打到每一個人身上。
這樣一來,雙方科研人員必須深度參與“0到1到N”“N到1到0”不斷迭代的所有過程,任何一個環節的問題都協同解決。
“這里不認‘論文貴族’,只尊‘問題殺手’。”航天六院工程師李哲的戲言,道出團隊的科研價值觀。今年是李哲攻讀西安交大工程博士學位的第3年,校企深度融合在他身上更加具象化了。
源自航天系統的問題“歸零”,時常在這里啟動。每遇技術瓶頸,科學家溯源推演,工程師排查工藝,雙方在“問題樹”上同步標注,列出若干條導致故障的可能性并逐條分析,經歷從“N到0”的逆向解構,再完成“0到N”的螺旋上升。
兩周一次的“頭腦風暴”,場面經常劍拔弩張。一次,關于延長某款壓縮機工作壽命的討論中,工程師們提議先出一版設計方案,在試錯中改進,教授們則堅持正向研究,“庖丁解牛”式厘清零部件工作機理,然后優化。激辯4小時后,創造出“正向設計+逆向驗證”的復合模式,使關鍵部件壽命大大提升。
討論累了,大伙會來一場踢毽子比賽。這原本是工程師們的傳統節目,如今有了教授和學生的加入,頗有華山論“毽”的氣勢。恰似他們的科研攻關,企業提出技術需求“起踢”,高校接力基礎研究,企業再傳應用驗證,最后共踢產業化“臨門一腳”。
2020年以來,空天往返先進推進創新中心攻關的測試診斷系統助力國內最大推力液體火箭發動機全系統試車成功,某新型發動機全球首飛驗證取得成功。
這是一場特殊的“問診會”。2023年4月,陜西軌道交通集團與西安交大共建的軌道交通未來技術創新研究院發布“智慧服務”“綠色軌道交通”等5大領域33個技術需求榜單,涉及計算機、人居環境、通信工程等十余個學科方向。瞄準軌道交通建設運營領域的“卡脖子”難題,以及車輛牽引、智能運維等行業共性“痛點”。
陜西軌道交通集團作為鏈主企業“掛帥”,聯合行業內上中下游16家頭部企業,與西安交大共同“揭榜”,230余名企業工程師、160余名西安交大師生集中力量展開靶向攻關。攻關團隊將“地鐵”搬進了實驗室。網軌測試區、弱電測試區、裝配調試區、機電測試區、設備展示區……500余平方米的軌道交通多場景試驗基地根據行業需求劃分了5大功能區,甚至布設了真實的軌道、信號系統。
“我們面臨的不是單一技術突破,而是整個產業鏈的系統性升級,需要大兵團式的科研攻關。”卡斯柯信號(西安)有限公司總經理黃毅說,“試驗基地整合了所有的應用場景、實驗環境,我們在實驗室就可以完成從研發到中試的全流程。”
“企業出題、校企共答、市場閱卷。”卡斯柯作為揭榜企業,攜手西安交大開展智能貨運一體化、多傳感器融合的障礙物識別等前沿技術研究,西安交大團隊貢獻點子和靈感、攻克核心算法,卡斯柯負責工況數據、硬件集成、場景及認證測試,校企“雙腦并行”,優勢互補。持續攻關幾年的科研項目,在近兩年來加速突破,部分研發成果已進入測試應用。
“校企產學研深度融合,由企業挑大梁、唱主角。花每一分錢的研發經費,都要他們簽字。”西安交大未來技術學院副院長方敏表示,這意味著在創新研究院的決策機制中企業擁有“拍板權”,且這種主導權延伸至創新決策、研發投入、科研組織以及成果轉化全鏈條。在她看來,由企業來主導產學研融通創新,既是找準“痛點”開良方的過程,也是性價比更高、更快“出東西”的科研模式。
這一觀點得到了事實印證。不到兩年,揭榜項目“綠色車站智慧能源管控應用研究”在西安地鐵2號線安遠門站試點,可節能約25%;“車輛全方位動態圖像監測系統”在西安地鐵3號線號線應用,實現列車關鍵部件異常情況自動識別報警;“工電隧智能巡檢機器人”“車輛檢修機器人”“供電檢修機器人”也即將在多條地鐵線路“上崗”。
更深遠的變化發生在產業生態端——創新研究院“沿途下蛋”,成功孵化了1家科技型合資企業;杭州申昊科技、北京城建智控等4家揭榜企業在西安設立分公司,智能運維產業集群加速崛起。
當企業穩站產學研“C位”,高校褪去“知識供應商”的單一面孔,市場需求的聚光燈下,一場更具生命力的創新生態大戲,劇幕已然拉開。
高校和企業“聯姻”,“蜜月期”有多長?平高集團——西安交通大學電力裝備研究院院長趙曉民的答案是12年,這正是電力裝備研究院的院齡。
“平均每年出兩個新產品,有的甚至當年立項、當年研發、當年實現工程應用。”趙曉民表示,最直觀的效益是研發周期大大縮短,而聯合攻關的6個國內首臺(套)設備,打破國外技術壟斷,解決多項電力行業“卡脖子”難題,更代表著巨大的經濟效益。
企業難題,成了學術富礦。王小華帶領團隊與平高集團聯合攻關的“基于線千伏環保型開關設備關鍵技術及應用”項目,獲得中國電工技術學會“技術發明一等獎”。在“雙碳”目標背景下,基于這項關鍵技術的環保產品,正在改寫行業游戲規則。
帶動產業發展的同時,這些以需求牽引的研究也為王小華帶來了一系列國家級項目與合作。“這就是‘摟草打兔子’。”王小華笑言,有了成果,獎項、專利、資金就都來了。
2024年,陜西物流集團——西安交通大學物流科創融合發展研究中心的科研經費再“加碼”,累計達到1500萬元,短短兩年間增長了三分之一。“我們不是在購買技術,而是在投資創新生態鏈。”物流科創中心副主任武陽璨坦言。
前不久,物流科創中心發布新一期揭榜掛帥課題。武陽璨分析,由于榜單涉及問題都很前沿,校企在揭榜后更多提供的是一種解題思路,真正的解法仍需在后續的長期合作中完善。也就是說,通過設榜延長合作鏈之后,企業從以前的“尋找項目”,變成了“尋找項目合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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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無論是合作效率、還是成本效率比,都比此前高得多,物流科創中心首批6個揭榜項目中,已有2個實現產業化。
“過去買技術像掏‘過路費’——用一次付一次,而且沒有議價空間,現在我們是‘修路者’。”武陽璨說。通過“校招共用”政策引進的博士李兆進,自主研發某生產企業精益管理體系,相較之前購買的“次拋”技術,成本節省了三分之二,改造后還能重復使用。
“我們既是企業的人,也是西安交大的人。”獲得校企聯聘后,王釧加入智慧物流園區綜合管控平臺校企攻堅團隊。開發異常行為分析系統時,雨天、沙塵、大霧等復雜場景讓算法頻頻“失明”。幾名工程師帶著老師、學生們在園區跑了一個多月,采集到不同光照角度的數萬組人臉數據,終于保證了人臉識別的準確率。王釧發現,最難的往往是最后5%的穩定性攻堅。“但正是這5%,讓我們從技術跟隨者變為規則制定者。”這名“90后”前華為工程師深有體會。
得益于人才機制的創新,企業通過高校招引、培養“專尖特精”人才,物流科創中心從7人“小分隊”裂變為近百人的“集團軍”。
在西安交大,218名“校招共用”高層次人才,進入陜西上百家研究所、企業的關鍵崗位,將在產學研融合的“反應堆”,釋放出震撼世界的創新能量。